第三十二章商路地图-《大明边世子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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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从草原回来之后,林昭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反复思考额尔德尼的话。他没有急着做决定,而是先把这件事拆分成了几个关键问题,一个一个地分析,像拆解一个复杂的机械装置一样,把每一个零件都单独拿出来看。

    第一个问题:额尔德尼说的是真话还是圈套?

    如果是真话,他和钱家有仇,想借林昭的手断钱家的商路。如果是圈套,他是钱家派来试探林昭的,想看看林昭对草原上的事知道多少。那个山西口音也让他有些在意——一个鞑靼商人,怎么会有山西口音?鞑靼人的汉语说得好但带点蒙古味儿是正常的,但带山西口音就不太对了。要么他在山西待过很长时间——做生意、贩货、住过十年八年的;要么他本身就不是鞑靼人,而是山西人跑到草原上去了。

    林昭倾向于前者——是真话。他的判断理由有三条:第一,如果是圈套,对方不会把商路的细节说得那么具体,连从哪里出发、经过哪些地方、终点在哪都说出来了。给这么多具体信息,万一林昭顺着路去查,假话一下子就露馅了。第二,巴特尔已经多次出现在他面前了。从第一次劫粮道到现在,巴特尔已经露了好几次面。派一个人反复出现在同一个目标面前,风险太大了,一旦被盯上就全盘暴露了,不符合钱家做事滴水不漏的风格。第三,钱家在辽东经营了几十年,如果要试探他,完全可以用更隐蔽的方式——比如派个不起眼的小伙计过来套话,或者通过总兵府的某个中间人来递话——没必要派一个看起来这么有分量的人出来。

    第二个问题:如果合作,他能得到什么?

    额尔德尼承诺的是"切断钱家商路"。但切断之后呢?钱家的货物不走草原,还可以走海路——从辽东湾上船,沿着海岸线往南运;走官道——花点钱打点好沿路的关卡;走别的关节——通过其他卫所的互市渠道绕过去。只断一条路,伤不到钱家的根本。除非他能把这条路变成铁证,直接送到总兵府的案头上去——人赃并获,谁也赖不掉。但要做到这一步,他需要的不只是额尔德尼的配合,还需要拿到钱家在这条路上运输物资的实物证据。比如半路上截获的一车货物——让人当场打开箱子,里面装的是什么,清清楚楚;或者某个经手人的口供——签字画押,白纸黑字写下来。光靠一张嘴说"我看到钱家的商队在草原上走",大明律不会因为你"听说"什么就立案,得有真凭实据。

    第三个问题,也是最关键的问题:这件事如果被曹文诏知道了,他该怎么解释?一个边关军官,私下和草原上的神秘人物会面,还谈成了合作意向。这事传出去,马奎之前告的那次"通敌",就不再是诬告了——那就变成了"确有此事",有了事实基础。他在总兵府还没有站稳脚跟,经不起这种指控。曹文诏虽然对他不错,但在大是大非面前,曹文诏首先是辽东总兵,其次才是他的伯乐。如果"通敌"的罪名坐实了,曹文诏也保不住他。别说保了,曹文诏可能还得亲自下令抓他——身为总兵,包庇通敌的部下,那叫同罪。

    他蹲在仓库门口,手里拿着一根炭条,在面前的地上画来画去。画了擦,擦了画,地上被画得乱七八糟的,一会儿是箭头,一会儿是问号,一会儿是一个圆圈套着另一个圆圈。最后地上只留下三个词:真话、圈套、风险。

    赵伯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——碗是粗瓷的,边沿磕了一个小口子,但不影响用。他走过来蹲在旁边,看到地上的三个词,问了一句:"公子,您在琢磨啥?"

    林昭没有抬头,手里的炭条还在无意识地画着圈:"赵伯,你说——如果有人在你面前放了两个盒子,一个盒子里装着金子,一个盒子里装着刀子。你只能选一个。你怎么选?"

    赵伯想了想,把热水碗放在地上,蹲在林昭旁边。他想了想——不是敷衍地想,是真的在认真想——然后说:"我哪个都不选。转身走就是了。命都没了,金子有啥用?"

    林昭抬起头看了赵伯一眼,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赵伯的回答,其实就是答案——在没有足够的信息之前,不做任何不可逆的决定。但他不能"转身走",因为额尔德尼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和行踪,他也知道了额尔德尼的存在。这个关系已经建立了,不利用它,就会变成隐患——你手里握着一个秘密,却不用它,那这个秘密迟早会回过头来反噬你自己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走进仓库。他在《仓储要略》的夹页里写了几行自己的分析和判断。写完,他把手册合上,放回原处。然后他写了一封简短的信,让周大牛送到青山口的货栈,交给巴特尔。信上只有几个字:"我要钱家草原商路的路线图。"

    信送出去之后,他在心里定了一个期限——十天。十天之内,如果巴特尔没有回音,他就当额尔德尼的话是假的,以后不再理会这件事,就当没见过这个人。十天之内如果回了——那他就有了第一张牌,可以开始下棋了。

    那十天里,他尽量保持正常的工作节奏。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,先盘一遍仓库的库存,然后整理新到货的物资,核对账目,中午带几个人出去巡逻一圈,下午回来继续翻旧账。但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着那件事,像一台停不下来的磨盘——吃饭的时候端着碗在想,走路的时候低着头在想,连晚上躺在铺上了还在翻来覆去地反复推演各种可能。有时候半夜突然醒了,脑子里全是额尔德尼那张黝黑的脸和那双细长的眼睛,怎么也睡不着,又爬起来点灯翻一阵旧账本,直到油灯快烧完了才重新躺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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